有幸识君,在下诺基。cp苍斐,被其称为『BE狂魔』。此称失真,勿信。自割腿肉,圈地自萌,热圈不混,敝帚自珍。微自大患者,批评随意,有则改之,无则加勉。请关爱扫雪者,以上。

我的太外祖母叫王阿富。
相当土气,那不是她的名字——不如说她没有名字。
被人贩子跨省贩卖做童养媳的小女孩是没有名字的,太外祖母被买到这里的时候才十岁出头,自然是不会有自己的名字的,仅仅知道自己姓王——于是婆家就给她起了这么个名字,土里土气,农村人的起名习惯便是如此,寓意不差便罢,有时甚至还用贱名讨喜。
她也不知道她的生日。她说,大概是在端午节前后。每年的生日,她都在端午节过的。


没有名字,没有生日,仅仅是在福建农村特别普遍、随处可见的一名童养媳——从孩童变成了少女,变成了妇女,变成了老妪。见过辛亥革命,见过革命根据地,见过抗日战争,见过三年内战,见过新中国成立,见过三大改造,见过『文化大革命』,见过改革开放。
她见得多了,她也不骄傲。
她说,我不识字,不会普通话,我看到的我听到的,肯定没有你们多。
她这么说着,因为干农活而粗糙到了极点的手掌摩挲着我的掌心,让我感到一阵痒。我的童年里,对于她最深的印象就是这个了。


她不识字。但是她觉得『文化』是种很厉害的东西,她要让她的后辈们有。
第一代,我的外祖母和舅公们,恰逢『文革』,仅仅初中毕业便辍学在家,砍柴、种田、养殖,再也没有机会碰一次课本。太外祖母叹着气,说可惜了。
第二代,我的母亲一辈,由于家庭条件的原因,我的母亲和我的大表舅,只能选择上中专而非高中——为了尽早出到社会上分配工作,减轻家庭的压力。孩子多,年长的孩子自然得做出牺牲。太外祖母又摇头叹气。那时候的中专,可是比高中还难上的,只有学习特别好,家庭条件又相对差些的同学才能填报中专。太外祖母说,哎,这两个孩子可惜了,本来应该是大学生的啊。
我是第三代了。这一辈中,我不是最年长的,却是和她最亲的。或许是因为我方言好的缘故吧。她不会普通话,在我小时候,她就絮絮地说着带着广东腔的客家话,叫我好好学习。
以前小学的时候,太外祖母就住在学校背后,我从教室探出头去就能看见她坐在天井里望着教学楼,满脸的憧憬。
她知道不识字是不行的。她只为后代着想,真正想着她自己的时候,很少。


我最擅长的菜大概是豆腐丸子了。是的,也是她最擅长的。
把新鲜的香菇、猪肉和豆腐都剁碎,用淀粉将它们做成丸子,可以清蒸,也可以下锅油炸。
太外祖母百来岁的时候,还能自己一个人做够整个大家族吃的丸子。她早晨赶到菜市场,避开马达轰鸣的三轮车和摩托车,用她那一口客家话讨价还价,买来原料,动手制作。中午喊来我们,桌上早已摆好了丸子。
看大家开心地品尝她亲手做出的丸子,是她最大的幸福。
「我锄头抡不动啦,」她这么对我说,「只能进厨房咯!」
她脸上溢满了笑意,我在旁边,也傻傻地嘿嘿一笑。


初中到了市里读,我们见面的机会便少得可怜了。两个月?半年?我不知道。每回回去,她仍是操着那口客家话,喊我好好学习。
我笑着答应,然后说阿嬷你要活到两百岁然后看我上大学啊。她自然是点头,坐在藤椅上目送我再次离开。
在她看不到的路边角落,我会靠在墙角大哭。时常引得为数不多的过路者侧目,可是我的眼泪根本止不住。每见一次,我就会发现她的身形愈发佝偻,脊背的隆起越长越高,本来枯瘦的手掌显得更加狰狞,仅仅是皮包着骨头,血管鼓起,动脉在突突地跳动,显示着她还是活物。
我大概矫情过头了。
……或许也虚伪过头了。
我总觉得在她面前哭泣会让她难受,因此每每都是笑脸相对。
我不想让她知道我的想法,我也不想让她知道我的情况。舍曲林片我在背包的夹层里藏得严严实实,生怕她看到:即便她不知道是什么药,她也知道那是药片——要吃药,便是生病了。我不想让她担心,那是完全没必要的。


直到初三那年暑假因为某些事而住院,出院之后我立马就赶回老家,想看看她怎么样。
这次她没有大老远就朝我摆手,而是我走到跟前打完招呼了,才抬头絮絮地说话,但眼睛始终没有看向我,而是对着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。
我的眼泪不可抑制地流了下来。
我用欢快地语气撑到了对话的结尾,说要放行李冲上二楼的房间,把脸埋在枕头里嚎啕大哭起来。
她已经……看不见东西了。看不见……我了。
大表舅推开门进来告诉我,半年前太外祖母突然得了白内障,视力直线下降,已经退到了和盲人没有什么区别的地步。因为我要中考,她说一定要瞒着我。
我惊愕地抬起头,脸上还挂着泪。
大表舅又说,她其实知道你的病。你的药片她翻出来过,又照着原样用面巾纸一层一层地包好,手帕也照着原样盖上去。
原样不动,至少看上去如此。
我自认为观察力过人,被别人动了东西还刻意原样摆回,是第一次全然不知。
她其实比很多自称『文化人』的家伙聪明好多。我悲哀地想,望着天花板,眼泪依旧止不住。
隔了几天通知书就寄到了,我把它递给太外祖母,她用手摩挲着那张纸,低下头去,『看』了又『看』,问我是哪个学校。我忍着眼泪告诉她,是一中。她笑了,用那已经瘦骨嶙峋的手握紧了我的手。
她说,通知书很漂亮。
我点头。随后意识到她看不到,又应了一声。
——那是一张白纸黑字的A4纸。什么花哨的图案都没有。


高一一整年,就只有过年回去过一次。
第一学期过了一半的时候,太外祖母的骨盆就出问题了,她已经再也无法站立。等到过年见到她,她坐在藤椅上,曲起的脊背靠着椅子,和我说话的时候也没有了多余的动作,皮肤干燥开裂,挂在了骨头上。
宛若槁木死灰一般。
若不是开口,我会疑心坐在太外祖母专用的藤椅上的是怪物,一只僵尸,而非我亲爱的祖辈。
她张开已经没有牙齿的嘴巴,颤抖着吐出熟悉的一句话:「阿妹,用功读书嘞。」
「……欸。」
我有些手足无措,没反应过来便答应了一声。
已经可以说是条件反射了吗……?
她更瘦了。
她吃不了流质食物以外的东西了。
她真的老了。


周四开始去社会实践,当天晚上接到父母的电话,说他们要去玩几天,整个端午都不在家,祖父祖母在大伯那里住,让我自己一人回家温书。我随口应着,接着和同学们嬉戏打闹起来。
然后,周六傍晚接到了弟弟的电话。
他说,姐,你知道阿嬷过了吗?星期三上午走的,有念你。阿嬷叫你用功……大姨说不许告诉你,暑假再说……不要说是我说的啊。
我应了一声哦。
他又说,诶姐,你真的是,五一为什么不回来啊?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阿嬷躺着不能动的时候一直都念你。
我又机械地重复了一声哦。
电话就此挂断了。
我把电话扔在桌上,从实践基地带回的箱子随手一扔,瘫倒在床上。


我参加过了很多人的葬礼。亲戚、朋友、师长、同学。我在他们的葬礼上只能感觉到隐约的悲伤。
悲伤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溢满内心。
因为亲近?
还是别的什么?
我不知道。
眼泪流不出来,我坐起来,打开冰箱,手指开始发抖。鬼使神差,我开始剁起了保鲜层里取出的香菇和豆腐,还有冷藏层里取出化了冻的猪肉。神情恍惚间我已经坐在了餐桌前,面前放着几盘蒸好的豆腐丸子。再一看厨房的垃圾桶,里面似乎有我从房间里随手抓出的一张化学卷子,被揉成了一团,隐约可以看见上面红色的勾。
用筷子夹起一个丸子,塞进嘴里。全然没有味道。我撇了撇嘴,满口含糊地说:
「骗子。」
阿嬷是骗子。


我的太外祖母王阿富,去世于2017年5月25日上午。
距离她111虚岁的农历『生日』还差6天。
她没能看到我的高考,没能看到我的录取通知书。

后记:
……。难受。
这么多丸子我一个人吃到八点多……
真的难受死了……哭不出来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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